angie said

我的父母已經年過六十，可是還不能退休。
他們自己經營了一家出版社。
小時候，我眼中的爸爸，是意氣風發、幽默風趣的大老闆。
媽媽則是爸爸的事業好夥伴，珠光寶氣，衣著講究。
小時候我念的是私立的小學、中學、高中。
連大學我都念私立的。
一直到大學畢業，我的零用一直很充足，學費也從來沒晚交過。
後來，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，他們開始周轉不來。
大概在我大學畢業之後吧（我真的忘了），有一天早上，我坐在餐桌上拆信，拆到一封信用卡公司寄給我的所謂「優先核貸」的廣告信。
我笑著跟爸爸說，「寄這給我幹嘛～」，沒想到爸爸說，「貸吧，貸出來給爸爸」。
我還記得第一筆是四五十萬。
一個月要還一萬兩千多，分期了好多年。
每一期都是到了繳款日，媽媽會把錢匯進帳戶去。

上一筆還完之後，信用卡公司再度寄DM來給我。
又要給我「優先核貸」。
這一次媽媽把我的信拆了，還打電話給我，說，「家裡收到銀行寄來的通知，說妳可以貸款五十萬，就請妳去貸款吧。」
這一次的貸款，到了最後一年，媽媽已經沒有辦法準時還出錢來。
於是我來還。
我沒什麼抱怨。
只要稍微回頭想想，爸媽曾經在我身上付出多少金錢跟心血，這一點點錢，其實沒什麼。

然後我結婚了。
結完婚，請客時收的禮金是男方保管。
隔天公婆把錢交給我老公，老公在付掉結婚相關費用之後，剩下廿多萬，交給我去存起來。
第二天我就接到爸爸電話，跟我借那廿萬。
當然也沒還。
我的戶頭就降空了。
後來我跟老公住的汐止淹水，車子淹掉了。
老公要換新車，沒錢。回去跟他爸媽借。
還被他爸媽問：「阿結婚時候收的禮金哩？年輕人不要亂花錢阿…」
老公說他都不敢講（為此我要向他一拜）。

我開始有點受不了。
爸媽向我借錢的頻率開始增加。
爸爸看到電視上開始大舉廣告的現金卡，覺得借錢好像很容易，分別向我跟兩個妹妹要求，去辦現金卡，然後借錢給他。
媽媽也開始拆銀行寄給我的所有廣告信函。
只要發覺是跟貸款有關的DM，都特地告知我，明示我去借錢。

於是我在家裡開始懂得要閉口。
盡量不提到自己的薪水，貸款，信用卡帳戶等等情況。
雖然有消極的抵抗，但是我還是沒辦法抗拒媽媽的求救電話。
媽媽會在爸爸指示下打電話來：「…救命…還差三萬…」

接到這種電話，我心情總是會不好，然後很無奈（又氣憤）的，去銀行匯款。
我也在一番掙扎之後，乖乖的去辦了現金卡。
初發卡，銀行給我兩萬塊額度。
我回去稟報爸爸。
爸爸的語氣跟臉色都很差：「不是說會發卅萬嗎？！」
不過，兩萬也要了。
過不久，在「我」正常的還款之後，額度提升到八萬。
我沒再跟爸爸說這件事。

然後我懷孕了。辭職待在家裡。
媽媽再度拆了我的銀行廣告DM，「告知」我可以去貸款卅萬。
我拖著這件不情願的事情不想辦，爸媽的電話卻一直打來催。
我在一陣氣得發抖的憤怒情緒之後，還是去電銀行詢問。
哈利路亞～那個貸款的專案是給上班族用的，沒有工作不能貸！
我趕快回報爸媽。
爸爸又生氣了：「為什麼沒有工作就不能貸款哩？！」
而我在慶幸之餘，趕快去銀行把帳單地址改掉，叫他們不要再寄貸款的廣告到我娘家地址了。

結婚之後（忘了是我懷孕之前還是之後），有一天我接到我老公的電話。
他跟我說，剛剛我爸打電話給他，跟他借錢，十五萬。
老公說他沒有（真沒有），我爸就叫他幫他想辦法。
我聽了怒不可遏。
想害我離婚嗎？我馬上打電話回去給我爸。
我用卅幾年來從來不曾有的勇氣，與語氣，鄭重的表達我的想法：「不要直接打電話給XX（我老公），不要跟他借錢，我們沒有錢。」
我爸：「可是他答應要幫我想辦法阿。」居然還振振有詞？
廢話！他敢拒絕你嗎？

經此一役之後，只要是那一天爸媽的借錢部隊出動，我都會先打電話交代老公，叫他不要接我爸媽的電話。

（敘述到此，有人想要指責我不孝嗎？）

（我只想敘述，不想解釋。）
（敘述也許是一種藥療。）

後來，又過了一陣子。
我在爸媽的求救電話之下苟延殘喘。
還有，小妹進了銀行工作，大妹也在一家研究室工作。
兩人，跟我一樣，也常接到爸媽的借錢電話。

大妹比較堅決。說沒錢就沒錢，說不借就不借。
大妹說，「我願意養他們，但是不是用這種方式。」

小妹比較軟弱。很生氣的把錢匯出去，又來跟我哭訴。

然後，爸爸生病了。
趁著爸爸生病，住在桃園工作的叔叔、回國探親的兩位姑姑，連同我們三姊妹，找媽媽開了家庭會議。
請他們把公司收起來，就宣布破產吧。
媽媽不肯。說爸爸不會肯的。
會議主持人叔叔只好說，那，以後為了公司要調錢，就不要再來找我們了。

後來爸爸好了，出院了。
一樣的，我們三姊妹、叔叔、姑姑們，還是都被借著錢。
有時候我們忍的下心拒絕，有的時候忍不下。
「破產」是我們家人一直提著的解決辦法，也是爸媽百般不願意進行的步驟。
所以，我們還是這樣耗著。

每次白天電話想起，我看到手機顯示號碼是爸爸或媽媽，直覺反應是先去看時間。
不到三點半，危險，一定是借錢的電話。
即使過了三點半，不到五點，也還不能解除警報，因為還有郵局。

但也不是沒有發生過，讓我十分羞赧的例子。
有一次我們姊妹奔相走告：「媽媽打電話給一直找不到你很急ㄟ」
我硬著頭皮回了電話，一句話，三個字「我沒錢」已經準備在舌尖就要吐出去。
孰知媽媽說的是，「爸爸問說，今天有颱風來耶，你們要不要上山來住阿？會不會淹水？」

也有叫人氣結的借錢電話，禮拜六早上，媽媽打電話來。
我看看來電顯示，這時候總不需要尬頭寸了吧？
媽媽說：「爸爸說，他今天要下山去打牌，你可不可以帶五千塊現金上來？」
借錢也要打牌？？！！

前幾天，接到媽媽的電話。
說已經走到絕路了，到處都調不到錢。
我不出聲，也沒啥好說的。
然後媽媽說道：「…最後只能破產了….」
我馬上有了反應：「破產？好阿好阿！」
媽媽又不願了：「那怎麼行？一定要撐下去阿…」

沒有交集，沒有任何共識。

我只是想要抱怨一下，米智說，現在只能擺爛了。
（ㄟ…擺爛這兩個字好像是我說的）
（罷了，都一樣啦～）